金先生戴金边眼镜，穿着浅色polo条纹衬衫，西裤，桌子上放着他的中华牌香烟，在大瀚画廊的花园里接待我们的时候，他的表情一直很含蓄，但引导我们参观别墅里的每一个房间和讲述这里的故事时，却分明感觉得到他的内心是热情的。后来才知道他原来就住在这个小区里，熟知这里的过去和现在。他们说他是老克勒，而他一直也没有向我们透露身份。

　　“这里总共不过十幢房子，居民彼此间都认识，在弄堂里遇到了，也就是礼节性地点头微笑，绝不会像那些石库门里弄里的人，经常聚在一起，张家长李家短地聊天说地。”金先生带我们站在别墅四楼的阳台上，淡蓝的天际线下，如今被刷成青灰色，线条简洁轮廓分明的别墅外墙显得格外冷峻，加上这条弄堂始终如一的出奇般的安静，回想起从威海路茂名北路一路走来的喧闹，像一下子从热水跃入冷水中，这平静的凉意感觉舒畅。

　仅隔一条马路之遥，威海别墅和静安别墅的生态很不相同：静安别墅内，一家家咖啡馆在悄悄开出，蔬菜、水果和一些整齐悠闲的便民小铺错落分布，犬吠声时而会此起彼伏，弄堂从威海路口开始就宽敞笔直地贯穿整个小区，让视线随脚步一起直通向恒隆和梅陇镇伊势丹高耸入云的写字楼。

　　威海别墅的弄堂是单向的，只由十幢独立的楼房组成，楼房的结构是联排或双拼，居住人家自然有限，所以显得低调、私密。大部分楼房是居住，只有偶尔几幢房子被用做画廊或者公司，走在弄堂里，无论什么时候都觉得静谧，还散发着几分矜持。

　而1920年代现代主义的建筑风格，又再一次强调了这种印象：每一幢房子都方方正正，利落的直线和斜线是建筑外立面的基本线条，没有石库门外的柱头或浮雕，更没有彩色玻璃或雕花铁艺栏杆，直线条的疏密比例、不同表面机理的块面组合是建筑外观上可见的最大变化。无论是整体还是局部，设计在功能主义主导下变得简洁痛快，不见了那几乎成为老上海浪漫标志的Art Deco或者新古典主义等装饰性细节，这同样诞生在上世纪20年代，这组代表了当年现代主义设计精神的建筑群显得那么与众不同。

　　大瀚画廊咖啡馆的落地玻璃正对着弄堂中间的马路，算这里比较醒目的一幢房子，而改成单向手推式沉稳的花园大门打开后，里面整修一新的现代庭院赫然眼前。原本是双拼结构的房屋被打通成为一幢独立别墅，画廊只不过是一项新设业务，其实这是一家建筑和城市规划设计公司。1920年代，这里曾是上海大中华橡胶厂厂长的私宅。如今，每层楼面的木地板还保留原样，楼梯和扶手同样，那敦实的木质扶手表面因为时间被磨得发亮，因而触感也更自然光滑，楼梯的每个转弯都是个美丽的弧线，转弯处的铸铁窗子是仿原样新装的，据说当年的把手和销子都是沉甸甸的铜质。

　“威海别墅不符合海派情结里第一眼看上就喜欢的要素，但它的含蓄和谦虚更耐人寻味。”作为建筑设计师，王承对自己公司所在的这幢老建筑风格非常熟悉：“石库门建筑有许多个性鲜明的装饰细节，让人很容易记住。洋气始终是海派风格的DNA，是住在这里，又不似在这里，这样似是而非的‘在别处’感觉一直令上海人着迷，所以，80年过去了，人们依然喜欢石库门。威海别墅是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房地产开发热潮下产生的，这种现代主义的代表之作就是邬达克的绿房子。现代主义也可以说是简单主义，设计不花哨，细节很容易被人忽略，尤其是当年使用的材料随着科技的进步今天看来已经成了过去时，所以人们第一眼看到威海别墅，不一定会喜欢上它。”但威海别墅更值得回味的建筑意义却在这里：“再进一步看，这种1920年代的现代主义风格，却正代表当年的时代精神，不固守常规的审美，向前走，不向后看。极简主义的少量装饰风格，是当时最前卫大胆的设计。比如两层窗之间的平行条纹、层与层之间表示区分的细拉毛建筑表面处理，这些成为后来的现代建筑中最普通的设计方式，无处不见，人们习惯了它的自然存在，如今在它开创之初的建筑上看到，当然不会有意外的惊喜。试想，如果石库门风格几十年来一直出现在所有上海的建筑中，大家看到这些老房子，还会油然而生陌生那又熟悉的海派情结吗？”

　小区并不容易被找到，建造之初，就设计了在弄堂口用门洞压住，走进了方知内里乾坤，也许当年的建造者对这十幢房子充满信心，认为被欣赏是意料中事。80年后，这里再次被关注，粉刷一新，在世博会期间，迎接前来参观的世界游客。它的姿态依旧是含蓄的，让懂得的人去回味。就像正中间那户人家的两棵植物，在阳光下枝叶茂盛于自家窗户下、弄堂墙壁边，其实那是一个婉转的提醒，如果停车，请稍稍避开这扇窗，这提醒的姿势沉稳且优雅。